我是愛記賬的小心眼。 誰欠我一文錢，我能記十年。 誰偷我一張狀紙，我能記到他入土。 可惜，京城人人都以為狀紙寫得好的是我嫡姐沈令儀。 沒人知道是我。 直到那日御前小宴，我聽見她和我的前未婚夫說： 「照晚若再懂些律法，倒也能留在我身邊掌燈。」 裴懷瑾笑了。 「她性子悶，掌燈正合適。 好啊。 掌燈是吧？ 下月刑律司廷辯，我親手照亮你們輸的路。

江修齊的前任妻子是個出了名的奇女子。 她不甘後宅瑣事，執意與江修齊和離，開樂坊，辦善堂，總是穿著一身鮮亮的衣裳。 江修齊每每提到她都會眉頭皺緊著冷斥：「拋頭露面，舉止輕浮，不成體統。」 然後面對我，放柔語氣說：「像你這樣就很好。」 我是他後娶的妻子，孝順公婆，教導子女，處理家事，樣樣周全。 他常常說娶到我這樣賢良的妻子是他之幸。 可我沒有錯過他為那抹亮色每次出神的目光。 鬼使神差的，我在一日清晨穿了一身嫩黃。 他看到之後，罕見地對我生了怒火： 「東施效顰，徒增笑料，就你還想做第二個溫然？」 那天之後，我再也沒有穿過亮色。 深色的衣裙像無形的大山壓得我不堪重負。 臨終前，江修齊眼眸溼潤地握著我的手：「惠娘，你為人妻，為人母，沒有一點不好，只是心事太多，若有下輩子，我們早點相遇，縱著你像溫然那樣放肆一二分，我還想與你相濡以沫。」 可我不想跟他過下輩子了。

我與世子自幼定親，後家道中落，投奔侯府，寄居三載。 他始終未提成親之事。 聽聞逍遙王墜馬傷了身子，恐難有子嗣。 侯爺欲擇一人前去照料，府中小姐皆不願。 那日我去送湯，無意間聽見夫人與世子低語。 「你若不娶阿瀾，我便替她尋門好親事，莫再耽誤人家。」 世子冷嗤一聲。 「她日日低眉順眼，裝得乖巧溫馴，圖的不就是攀附高門、坐享榮華？逍遙王豈不更合她的意。」 我立在門外，未發一言。 只在那日早些時候，我已去回了侯爺。 我願解除婚約，去照顧逍遙王。

夫君高中歸鄉前日，一陣陰風掃過，我得以見到三年後的他。 我瞧他身著緋色官服，兩鬢卻有了白髮，忍不住紅了眼。 「夫君終于可以施展一身抱負了，這三年你過得可好？」 陸清辭一愣，那張從來不會對我說重話的嘴，勾起譏諷的弧度。 「沒有你這粗鄙原配，我過得自然好。 「相府小姐榜下捉婿看上了我，為了不讓她心裡添堵，我明日會派幾個地痞來把這茅屋點了，連人帶屋燒個乾淨。 「只是為官多年，想到當初的事我終有不忍。 「所以林妙兒，趁著人沒來，快逃吧。」

我是身份微賤的庶女，偏偏長了張傾國傾城的臉。 嫡母覺得我搶了嫡姐的風頭，想方設法要弄死我。 毒酒。 白綾。 火坑。 每一次都被嫡姐事先察覺，拼死攔住。 「長得比我漂亮不是珍兒的錯，母親想🔪她就連我一起🔪了！」 嫡母投鼠忌器，只等嫡姐出閣後再弄死我。 我自不會坐以待斃，嫡姐出嫁當天就收拾金銀細軟跑了。 可惜還沒瀟灑一年，就被嫡母抓了回來。 原以為此命休矣。 沒成想她卻噗通一聲跪到我面前。

我與謝雲燁成親一年後，他在邊關遇險，被一位路過的醫女所救。 為報救命之恩，特將她帶回府中，認作義妹。 顧清寒此後一生未嫁，懸壺濟世，深受百姓愛戴。 後來謝雲燁中毒，她日夜嘗藥，終因積毒而亡。 而我做了五十年侯府老夫人。 兒子怕我傷心，從不讓我進祠堂。 直到我臨終前想為謝雲燁上一次香，才發現祠堂裡多了一塊牌位，上面赫然寫著——謝雲燁之妻顧清寒。 兒子無奈嘆氣：「父親臨終前交代，他遇到顧姨之後，方知真愛是誰。可惜顧姨性子剛烈，不肯為妾，他便許她以正妻身份合葬。」 「母親，左右不過是一個名分，人死一場空，你就讓給顧姨吧。」 再睜眼，我回到了謝雲燁帶顧清寒回府那日。 「容與，清寒無父無母，我想認她為義妹，你……」 我神色寡淡：「但憑侯爺安排。」

上一世，我替太子蕭燮擋下那一劍。 換來的是他與我養妹的背叛。 以及蝕骨毒藥的慢性折磨。 這一世，我沒有動。 刺客的劍落偏了，他從此斷子絕孫。

未婚夫出差前，把我罵了一頓。 因為我想找他要三十萬，贖回當初支援他創業時賣掉的我父母的農村院子。 作為交換，我讓出了手裡最後一點股權。 可他收了合同，卻不讓財務給我打錢。 「破院子哪值三十萬，你別被人騙了！」 「這幾年我養的你，你就是好日子過多了，花錢不帶腦子。」 我看著自己這些年做家務、接手工活逐漸粗糙的雙手，突然覺得沒了意思。 轉頭給親戚打去電話。 「相親可以，但我想要三十萬彩禮。」

我有個樂于助人的好處。 哪怕被冊封為太子妃，乃至成為母儀天下的皇后，仍不忘初心。 幫謝晏看破紅塵的小青梅剃度也好。 為懷孕辛苦的貴妃灌紅花也罷。 連死諫的大臣我都能滿足其青史留名的心願。 不知幫了多少人。 上蒼庇佑，我這一生夫妻和順，富貴無雙。 臨死前，我了無遺憾地伏在謝晏膝前：「來生，我還嫁你。」 謝晏卻冷了臉：「若非你巧弄人設，害朕以為你賢良無爭，朕怎會選你為妻，誤了煙兒的一生。」 「若有來生，朕絕不讓你這毒婦弄權害人。」 阿這。 原來只有我歲月靜好。 謝晏一直在負重前行啊。 再睜眼，重回選妃宴，皇后熱絡地衝我招手。 「其他貴女都展示才藝了，你這孩子怎麼不聲不響？」

世人皆道，大理寺卿顧廷崢是本朝最公正嚴明的一把刀。 我也曾這麼以為。 直到他將我父兄斬🔪，留我做了通房。 夜深人靜，他褪下端方正義的官服，將我堵在榻間。 「只要你寫下沈家結黨營私的認罪書，我許你平妻之位。」 「若你再誣陷晚意，只有死路一條。」 前世，我咬死了沈家清白是被江晚意設計陷害，被他強行灌下啞藥，受盡折辱。 再睜眼，回到沈家被滿門抄斬後的第三日。 他將紙筆推到我面前，我沒有任何猶豫。 「我認罪。」 「顧大人，沈家有罪，按律我當入教坊司，請大人將我發賣了吧。」